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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宫中禁地

    且说白沐莞一路小心尾随那人离开妙音殿,借着夜光径直穿过鹅卵石小道,七弯八拐,最后见他走进一处凉亭才停住脚步。
  
      这座凉亭位于御花园北面,四周树荫环绕,夜深人静风声飒飒,树影婆娑令人不寒而栗。如此僻静的地方,今夜又是除夕肯定不会有宫人路过。
  
      怀揣满腹狐疑,白沐莞悄然隐身于一棵大树后,树荫和树干遮挡住她的身形,对方看不见她,她的视线刚好能洞察凉亭内一举一动。如她先前猜测,避开耳目孤身前往凉亭的人影果真是衡国公萧武。
  
      很快又走来两道身影,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笠遮住身形,紧跟其后的女子正是萧太后身边的罗嬷嬷。白沐莞心底一动,连忙凝神屏气,侧耳倾听。
  
      只见萧武冲着身披斗笠的人拱了拱手:“太后。”
  
      “哀家今日接到你的消息,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何等大事。”是萧太后的声音,因为距离颇近白沐莞又耳力过人,倒是不难听清。
  
      萧武神色微变,垂头感慨地张口:“这几年萧家大不如前,臣想入宫探望太后您一面也多有不便,陛下不允几次未遂。唉,纵然相见也不便多言。”
  
      年前他几次上奏请求入宫向萧太后请安,结果每次都被天子以各种理由委婉拒绝。
  
      萧太后轻哼一声,旋即眸光凌冽,语气夹杂一丝不悦:“萧家还不至于此!你是哀家的亲弟弟,算不得外男,宁安堂如今鲜有人来,待年节过后你随时可以入宫请安,又何必非要急于这会儿相见。”
  
      萧武心中打得那点主意,她怎会不清楚?
  
      “娘娘,您今夜该不会还要前往北苑阁瞧那人?”萧武的声音低沉晦涩,眼珠下意识张望四方。
  
      萧太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哀家每年除夕夜都去北苑阁瞧她一次,这是定例,瞧到她死为止。”
  
      “太后!”萧武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整整三十年过去,先帝驾崩已有二十四载。依我说,北苑阁里的贱人早该去地下找她儿子,留着唯恐是祸根啊!”
  
      “哀家这一生从不认输,唯独在容妃那儿输了,眼睁睁见她夺走先帝对我所有的情意。哀家留她一命让她苟活至今,为的就是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再有半步疏忽大意。至于容妃被囚在北苑阁三十年生不如死,哀家要亲眼看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死了之太便宜她!”
  
      夜幕星河下,从萧太后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皆在空气中盘旋,那冰凉刺骨的嗓音让人如同坠入地狱般可怖。
  
      躲于暗处的白沐莞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萧太后口中愤恨的容妃究竟是何人?她不得而知。
  
      “我的好姐姐,您这辈子至荣至尊,从皇后到太后,您已经赢得很体面。”萧武将眉毛拧成川字,焦虑又慌张不安,“您莫非忘记了?当今陛下幼时可是跟在贺王身后长大的,兄弟感情最为亲厚。陛下并非您亲生,就算他半点不怀疑贺王之事是我们萧家所为,他已是万分忌惮萧家,万一哪天起疑……”
  
      “你住口!”萧武话未说完就被萧太后含怒打断,“哀家当然知道宇文昊天心中万般猜忌,可惜他手无证据而且永远不会有证据!贺王当年勾结敌国叛乱,那是先帝御笔亲审的谋逆大案,证据确凿板上钉钉。子翻父案代表忤逆不孝,宇文昊天没那个胆量,他虽为天子也担不起‘不孝’二字,除非他不畏惧后世史笔如刀!”
  
      寒风中萧武抽了抽嘴角,这些天他莫名心烦意乱,此刻还想说什么,却被萧太后凌厉决绝的目光吓唬住,赶紧把话咽回去。
  
      几十年的姐弟,一母同胞,萧武从小就敬畏她,甚少敢忤逆她的心意。尤其是她进宫成为萧皇后又直至太后宝座,萧家全族的荣辱兴衰系于她一人。
  
      “你别以为哀家不晓得,当年因为你的妇人之仁险些害死整个萧家!”说罢萧太后微微侧头,眸光懒于再看向萧武。
  
      在她眼中这个胞弟处事优柔寡断,欠缺成大事者的狠辣手腕,一直让她恨铁不成钢。
  
      萧武被哽得再说不出话,眼底变幻莫测。罢了,陈年旧事已经平安过去三十年,料想今生也不可能翻盘。当初合谋参与这件事的人或者被他灭口,或者老死病故,就连当年真正通敌的汤丞相都早已经致使告老还乡。贺王的名讳,现如今恐怕没什么人还记得。
  
      想至此,萧武一如往昔地俯首作揖:“是,臣听从太后娘娘安排。”
  
      萧太后满意地笑了两声,语气放缓几分道:“你放宽心,一旦登上皇位,许多人许多事都大不相同。如今的陛下心里只剩他的万代江山,不会再有闲心思替贺王洗刷冤屈。再者哀家只是暂且避世几年,不会永远躲在宁安堂。”
  
      萧武点点头,恭谨地作揖准备告退:“时辰不早,臣这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筵席快要结束了。请太后娘娘保重凤体,臣在宫外方能心安。”
  
      “你快去吧,哀家还得去一趟北苑阁。”
  
      萧太后目送萧武离开以后,她立于寒风中静伫良久,目光遥望远处有些缥缈。至于罗嬷嬷则一直默然守在旁边,垂头而立不多言语。
  
      白沐莞暗自腹诽,看来这个罗嬷嬷不仅是萧太后的心腹忠仆,更是知道萧家所有密谋的关键人物。只不过方才偷听萧太后和萧武所言,她越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开解。
  
      贺王又是谁?为何会牵扯三十年前的通敌叛乱?以白沐莞的年纪对于三十年前的事情理所应当是一无所知,但她能确信这一切同萧太后姐弟脱不开关系。
  
      此时她有点为难,萧武都着急赶回妙音殿,眼下她该跟踪萧太后去北苑阁一探究竟还是若无其事返回筵席?
  
      稍稍思量片刻,白沐莞贝齿轻咬红唇,今夜她豁出去了。为了探究萧家暗藏多年的秘密,为了将来助宇文晔扳倒萧太后和六皇子,也为了解开她满心疑问。少女十指合一默默祈祷,但愿今夜能拿到萧太后的把柄。
  
      事实上她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之前她尾随萧武一路轻松自如,首先因为他没有防备,其次走得皆是避人视线的小径。现在她想跟踪萧太后去北苑阁,走得是宽敞的宫道,沿路没有任何遮挡,唯有两道厚厚的红墙。白沐莞只得小心翼翼,和前面两道人影始终保持几十米的距离,既不能跟丢更不能被她们察觉。
  
      众所周知北苑阁是宫中禁地,宫门陈旧斑驳无人翻修,此处闭锁长达三十年,寻常无人敢前往靠近。传言曾经有个胆大的妃子趁夜色想来打探,之后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一个月后被宫人发现死于北苑阁附近的井边,死相极其惨烈。从此再无人敢前来,几年前萧太后甚至撤掉看守的侍卫,每日只有一个犯错被罚于慎刑司服役的小内侍定点给北苑阁送两餐。
  
      萧太后于北苑阁门口止住脚步,亲自脱下斗笠递给罗嬷嬷,又略微整理衣衫发髻。为掩人耳目她今日身穿素雅的藏青色简装,夹杂银丝的头发绾成寻常螺髻,一支凤凰点翠镶猫眼石赤金步摇彰显她至高无上的尊荣地位。
  
      不消一刻钟,掉漆陈旧的苑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缓步走出。
  
      白沐莞以轻功飞身到房檐上,发现屋顶瓦片破损潮湿,风吹日晒年久失修,外观破败也属正常。俯视下方,眼见一个薄纱遮面的白衣女人冲着萧太后张口,笑容狰狞冰凉如霜:“除夕之夜太后你不在妙音殿受人尊崇拜见,怎么又来廖无人烟的北苑阁?”
  
      闻言萧太后仰天长笑,笑声中藏不住凄然:“哀家说过每年除夕都会来瞅一眼你的丑态,让你睁大双眼看清楚哀家容光焕发,而你只配生不如死。”
  
      寒风凛冽吹卷起她蒙面的蓝纱,瞬间露出一张让人惊骇的面孔,不谈她苍老色衰,只说右脸腐烂似的伤口就让人作呕。一双空洞的眼睛布满血丝瞪得老大,紧接着凄厉悲哀的女音划破夜空:“萧氏,这几十年你也不好过!我虽被你囚禁于此,但我一定会活得比你长,我要活得比你们萧家所有人都长久!”
  
      罗嬷嬷出言呵斥:“放肆,竟敢对太后娘娘无礼!”
  
      “你如同鬼魅般苟且偷生,在外人眼中你早已灰飞烟灭。哀家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日日夜夜想起你惨死的儿子。”说到这儿萧太后垂下凤眸,面色平静道,“恐怕你忘记了,下旨绞杀贺王之人是先帝,而非哀家。你切莫恨错人。”
  
      “你这个毒妇,老天爷无眼竟然还不收你下修罗地狱!你设计蛊惑先帝,存心害死我的鹤儿,还毁掉我的容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叫声凄凉冲破天际,刚准备伸手朝萧太后抓去,下一刻已经被罗嬷嬷一掌打在地上。
  
      白沐莞看得心惊肉跳,想不到罗嬷嬷竟然会武。轻松一掌能将人打得咯血,着实功夫了得。
  
      白衣女子的面纱彻底掉落,嘴角残留刺目的血迹让她更加狼狈不堪,容貌尽毁的右脸丝毫想象不出她年轻时美丽的模样。
  
      萧太后抿起上扬的嘴角,眼神尤为狠辣,相反口吻很是悠然:“容妃,你切莫再胡言乱语攀咬哀家,否则哀家命人喂你喝盏销魂散。”
  
      销魂散为一种宫中特制的毒药,服下后人恍如身浮在半空中,四肢不停抽搐,说不清楚话,形同疯癫十分销魂。如无解药,持续被摧残折磨整整十二个生辰后痛苦惊厥死亡。
  
      听见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匍匐在地上的白衣女人放声大笑起来,这阵笑声仿佛可以撕裂苍穹,让人背后发寒。萧太后眸光冷冷相对并不打断她的狂笑,一直等到她精疲力尽终于笑不动才停止:“时至今日你的手段还只是销魂散么?当年你派人在我饭菜中下了一剂销魂散,再加上你巧言令色,先帝才信以为真当我疯了,狠心将我弃之不顾……”
  
      黑夜中无人看清萧太后眼底那抹妒意,只见她浓浓的嘲讽:“容妃,活了大半辈子想不到你还真是糊涂到死。难道你还以为先帝是真心待你吗?哀家觉得你可怜又可悲。”
  
      究竟谁可怜又可悲?
  
      三十年来这番话萧太后日夜对自己重复,仍然欺骗不了胸腔中颤抖的心脏。眼前容颜尽毁,憔悴丑陋的“疯妇”,三十年前曾是巧笑倩兮的绝代佳丽,可惜她亲手摧毁了眼前人所有的美好。每每想至此,萧太后才能勉强平复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恼羞,甚至是不愿承认的嫉恨。
  
      “我记得你承认过云妃是被你亲手所杀,倘若当今陛下知晓你杀了他的生母,不知道你的尊荣地位会不会旦夕之间倾覆?”说罢,白衣女子浑浊的眼眸流露出强烈的怨怼和不甘。此刻她已经尽全力撑起孱弱的身体,勉勉强强坐在地上,如同风中之烛。
  
      萧太后扬起唇角,淡然说:“哀家敢亲口承认,自然不会畏惧。当初你和云妃情同姐妹,虽然她离世多年,她的儿子却是天玺朝青史留名的帝王,而你的儿子连皇家族谱都入不了。”
  
      是啊,天知道她这辈子最恨之人便是眼前鬼魅不如的容妃。这个女人硬生生抢去先帝对她所有的爱,甚至动过改立她儿子为储君的念头。
  
      想当年萧太后嫡亲的皇子夭折,御医轮番确诊她再难有孕,作为中宫皇后她不能膝下无子,她最在乎的尊荣权势不容半点差池。于是,她不得已决定过继庶出皇子。至于为何选定皇五子宇文昊天,自然也有一番缘故。
  
      先帝在位时,皇次子生母容妃和皇五子生母云妃同年入宫,她们交往莫逆,深宫漫漫互相扶持。其中容妃是善解人意的绝色佳人,巧笑嫣然通晓诗文,入宫前便痴心倾慕先帝,先帝待她的感情逐渐与众不同,以至于后来让萧太后起了杀心。至于婉约大方的云妃,便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当年也颇为得宠,关键是她聪明伶俐的儿子很讨先帝欢心。当然宇文昊天只是讨先帝欢心而已,无法和容妃所生的皇次子宇文昊鹤相提并论。
  
      直到今日仔细回忆起宇文昊鹤,连萧太后如此精明狠绝之人都忍不住唏嘘他的仁义才德。诸位皇子中先帝尤其偏爱宇文昊鹤,碍于储君立嫡的祖制,先帝册封年仅十六岁的宇文昊鹤为“贺王”,这份荣宠昭示他的地位却也惹来杀身之祸。
  
      同年萧太后丧子痛不欲生,那是她和先帝夫妻一场的结晶,更是先帝的嫡长子。可惜他们的孩子出殡之日,先帝却留在容妃宫中陪伴她过生辰。痛恨难忍,这完全中伤了从小自傲尊贵的萧太后,她眼中再也容不得贺王母子……
  
      周密计划四年,萧太后联手当时天玺朝在任丞相汤金翼暗中勾结与西京相邻交界的敌国大将,敌国铁骑暴虐屠杀边境百万子民,西京顿时岌岌可危。与此同时世袭衡国公萧武搜集所谓贺王通奸叛国意欲谋逆的种种铁证,金銮殿上面呈先帝,贺王被冤得百口莫辩,叛乱平息当日先帝含泪绞杀贺王,接着容妃一夜间“疯了”……
  
      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萧太后心中五味杂陈,下令囚禁容妃,不许她死也不准她活。绞尽脑汁折磨她十数年,若非容妃心中冤屈不甘死死硬撑到现在,换作旁人早就死去数百回。
  
      “萧氏,你毒如蛇蝎,我诅咒你不得善终!当年你嫉妒我的恩宠,你大可以下手杀我,为何要算计无辜仁慈的鹤儿,他从小便尊重爱戴你这个嫡母……你不仅让先帝亲自下令杀他,还让他连死后也是天玺朝的罪人……你可恶至极,你禽兽不如……”尖锐的嘶吼声似乎能穿透整个皇宫,可惜北苑阁是宫中禁地,方圆十里无人敢来,纵然她喊得再撕心裂肺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张曦月,你给哀家记清楚,贺王生来就是天玺朝的罪人,他本不该存活于世。”萧太后喊出容妃的闺名,上前两步伸手猛然卡住她的脖子,素日端庄高贵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此刻显露的神情如同魔鬼般可怖。
  
      宇文昊鹤只比萧太后的嫡长子小四个月,容妃最初得幸于先帝时,恰是萧太后有孕不便侍寝的时候。在她怀孕生子之前,先帝所有的妃嫔皆不敢有孕,即使不小心怀了也会自行悄然堕胎,生怕被萧太后知晓惹祸上身。唯独容妃敢,敢几乎跟她这个皇后一起有孕,在那时她便已然恨透了容妃,可惜对方浑然不知。
  
      宇文昊鹤能平安长大成人,亏得先帝的偏爱庇佑,简直突破萧太后心中隐忍的极限。她表面上是胸怀宽大慈善的嫡母,虽然精明于后宫前朝,对待皇子们也算亲厚。但是她无法接受亲生儿子平庸无能碌碌无为的事实,她甚至假想过即使她的儿子不病死,先帝最终也会将皇位传给皇次子宇文昊鹤。
  
      收拢繁杂的思绪,萧太后突然松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倒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的女人,冷声说:“云妃其实是沾了你的光,哀家愿意扶持她的儿子登基,那是为了让你更加痛苦。”
  
      是啊,时过境迁往昔好姐妹的儿子成为一国之君,而她的儿子却被绞杀丢弃于乱葬岗,连块正经排位也没有。一个天,一个地,这番落差就足以折磨人一辈子。
  
      “哀家该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但愿你明年还有气。”说罢,萧太后扶着罗嬷嬷的手背,转身大步离去。
  
      在萧太后踏出北苑阁大门的瞬间,趴在屋檐上窥视的白沐莞清晰听见两道不同音色的笑声响起,一个出自苑内,一个来自苑外。只不过笑声同样凄厉可怕,同样难掩无奈怨恨,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后宫女子的命运?
  
      白沐莞不禁暗自喟叹,一个看似是赢家尊荣显贵,一个被囚禁于宫中一方禁地三十年。其实她们两个都是输者,都是输得彻彻底底的可怜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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